笑的力量,爱的光芒

作者:石衡潭     来源:旷野呼声作者 时间:2017-07-07 05:5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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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贝尼尼电影《美丽人生》

  反映二战时期苦难特别是犹太人苦难的电影有很多,如斯皮尔伯格的《辛德勒名单》、史蒂芬·戴德利的《生死朗读》、安杰依·瓦依达《卡廷森林》、《柯扎克》等。这些影片都是以悲剧和正剧的形式来直面苦难,控诉法西斯的惨无人道罪行,而贝尼尼执导的《美丽人生》则独辟蹊径,以喜剧幽默来化解苦难,同样给人深刻的震撼。后来法国导演杰拉尔·朱诺的同类题材电影《逃出法兰西》也显然受到了贝尼尼的启发与影响。

  人人都知道笑比哭好,可是并非人人能够在任何时候都笑得出来,特别是遭遇艰难困苦的时候,电影《美丽人生》讲的就是苦难中的笑、遭逼 -/迫、压榨、欺凌到极致人的笑。

  笑是一种态度、一种精神。笑逐颜开是一种不由自主的喜乐,笑容可掬是一种热诚待人的态度,笑傲江湖是一种不可一世的骄傲,这些都是率性而来,不难做到,而笑对苦难则是刻意为之,没有豁达的胸怀、坚强的意志、必胜的信心,是不可能做到的。

  电影前半部展现的是基度如何以他的笑与机智赢得自己的爱情。在我们一般人看来,他并没有笑的理由、追求美人的资本。他出生于小地方,身为酒店小侍应,挣钱不多,地位不高,只能坐朋友开的一辆刹车不灵的破汽车出门办事。但他却心雄天下。在官员面前,他敢于据理力争;在美人面前,他能够大胆表白。他也很善于学习,转益多师,不耻下问。乡下朋友的文化水平不高,可基度从他这里学习了意念术,还借此屡建奇功,包括让在歌剧院听歌剧的朵拉转头发现他,最后让扑向约书亚藏身邮箱的狼狗离去等等。基度的聪明灵活也帮助他在生活中左右逢源,游刃有余,他让每位客人都得到最好的服务,满意而归。他通过猜谜语与常客医生成为了好友,一个白雪公主给七个小矮人分蛋糕的谜语迷住了他,令他废寝忘食,而基度正好把这份早餐推荐了从罗马远道而来饥肠辘辘的督学大人,各取所需还不浪费,可谓两全其美。基度还运用他的智慧和身体为方济各学校的师生门上了一堂生动的美学课,把原本安排的种族主义的演讲变成了反种族主义的宣言,用大家的笑声宣布了了种族主义的荒唐愚昧。基度也热爱知识学问,他的最大理想就是开一家书店。经过不懈努力,娶美人和开书店的愿望都圆满实现,他们还有了一个聪明可爱的儿子约书亚。

  当然,他也有一些小毛病,如爱用自己的帽子换店老板的红帽子,可这也是好戏耍天性的自然流露,无伤大雅。换帽子的过程中还让他在爱情追求中得分。雨中送朵拉回家,两人告别时,朵拉提醒他要有一顶干帽子,恰好此时那顶红帽子的主人在街头看见基度立马转身换回了自己的帽子。他还在一幢楼前大呼马利亚,结果真的从空中掉下来一片钥匙。朵拉还真的以为他的祈求祷告特别灵验呢!他的幽默浪漫与见机行事使得似乎全世界的人和事都在为他效力,真的是心想事成,手到擒来。

  基度的伟大之处还是表现在他全然承受苦难,给孩子以幸福。当然,有这种责任感的父亲世上有很多,甘愿牺牲自己以保全孩子的父亲也不少,但像他这样智慧地护卫孩子心灵的父亲则十分罕见。希特勒排忧行动开始的时候,在他们所居住城市的一家商店中贴出了“犹太人与狗不得入内”告示,约书亚十分受伤,基度则轻松地告诉儿子,这不过是一些商店的特殊规定,愿意的话,他们的书店也可以贴出类似的标牌。结果,约书亚写出了一行字:“野蛮人和蜘蛛不许进书店”。基度用这种方式保护儿子免受外在暴力环境的伤害。在德国纳粹的集中营中,他深沉的父爱通过他的幽默机智得到了最天才最卓越的体现。他把现实中最残酷的苦难变成了孩子眼中最精彩的游戏。这不仅仅一个玩笑、一个设计、一种假想,其中有当担,有冒生命危险的勇气。他连一句德语都不懂,却敢于主动充当德国军官的翻译,把集中营严苛的条例翻译成了令儿子兴奋不已的游戏规则。

  基度也有见机而来的机智与急智。如看着儿子一天天忍饥挨饿,对赢得大奖也失去了信心。这时候,一群德国军官带着家属来监狱参观,德国孩子们玩起了捉迷藏游戏,正好有一个孩子藏到了墙角的一个废弃的小邮箱里。看到此景,基度马上把儿子叫过来,让约书亚知道这里面确实藏着人,他就是在游戏中积分排第二位的,而约书亚目前是第一。约书亚一下子深信不疑,这为他后来能够在小邮箱中独自呆很长时间直到盟军到来做了良好的预备。最危险的一次是,当小约书亚混在德国孩子中到餐厅就餐时,见到父亲送来食物,一下子忘记了不让说话的吩咐,不由自主地用意大利语说了声“谢谢”,引起了一个德国士兵的注意,眼看就要大祸临头,生命不保。基度急中生智,马上叫全体孩子都学意大利语“谢谢”,顺利度过了这一险关。

  他的表演天才在紧要关头也得到了极大的发挥。还是在儿子饿得难受、想放弃游戏并要回家的时刻,他居然跟儿子说:“他们想逼人留下,难,异想天开。我们说走就走。可惜,我们在领先,却放弃,那架真坦克会给其他孩子赢去。本来开着坦克走,现在却要坐巴士。……”他边说还边打开大门,并且走到下着大雨的门外,还叫儿子快点。这一幕看着很搞笑很轻松,其实也是冒着生命危险的。万一孩子真的跟着走出去,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他确实是胆大心细,技艺高超。

  基度不止想尽一切办法保护自己的儿子,也时时刻刻寻找机会救助自己的妻子。一次是在抓住一个间隙,在广播中带着儿子约书亚向妻子大声喊话,告知他们父子还活着的信息。另一次是他在集中营中给德国人做侍应时,他播放了霍夫曼的的《船歌》。这首曲子是他们两人产生爱情的媒介,那时是在歌剧院中欣赏,他们终于四目相对;现在是处身于随时都可能殒命的集中营中,这对妻子朵拉是多么大的安慰和激励啊。最后,他的死是由于他急着想要寻找妻子,救助妻子,可是不幸被德国人发现了。尽管没有找到自己的妻子,他还是给那些车上的妇女们传递了一条救命的信息:“你们一出到外面,赶紧跳车!”他心里不仅有妻子儿子,还装着无数的苦难同胞。

  他演技的巅峰是在走向死亡的时刻。他没有能够见到妻子,却被德国士兵发现并抓住,军官命令士兵把他押解到无人处q b。正好要经过儿子藏身的那个小邮箱旁,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依然镇定自若,偷偷给儿子使了个眼色,暗示这是在做游戏,还走出儿子熟悉的特别夸张的高抬手大步。把一幕生离死别的悲剧演成一部让儿子内心欢喜的喜剧。这是何等的浩气长存,父爱如山。

  在基度的种种非凡表现中,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是他非凡的信心。以他的个人条件,要抱得美人归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可是他不管有多少拦阻,也不管情敌有多么强大,都毫不气馁,勇往直前,终于如愿以偿。在集中营中,要保全儿子的生命,还不留下阴影。这就更是难上加难了。可是他相信正义必胜,上帝必赢,邪恶必败,苦难必除,他相信儿子和妻子必等到美好的明天。正是有这种必胜的信心信念,他才有那样天马行空的想象,他才不把眼前的残酷压榨放在眼里,以他瘦弱的身躯承受艰巨繁重的劳动,而没有被压垮击败,虽然最后他自己没能幸免于难,但他保全了儿子的生命,他在精神上则早已经获得了对纳粹的胜利。

  上帝嘉许了他的信心,看顾了他的妻子与儿子。“惟耶和华坐着为王,直到永远。他已经为审判设摆他的宝座。他要按公义审判世界,按正直判断万民。耶和华又要给受欺压的人作高台,在患难的时候作高台。耶和华啊,认识你名的人要倚靠你。因你没有离弃寻求你的人。应当歌颂居锡安的耶和华,将他所行的传扬在众民中。因为那追讨流人血之罪的,他记念受屈的人,不忘记困苦人的哀求。耶和华啊,你是从死门把我提拔起来的。求你怜恤我。看那恨我的人所加给我的苦难。”(《诗篇》9:7-13)

  他平时乐于助人结交的朋友在患难时也成为了自己的帮助,如他那位忠实的谜语朋友——德国医生后来也来到了集中营。医生认出基度之后,把他挑出来继续做侍应,而没有让他直接走向焚尸炉。当然,医生之所以留下基度是由于基度会帮助他猜谜语,他自己常常会因一个谜语猜不出来而睡不着觉。在餐厅用餐时,他郑重地告诉基度有要事要找他,没有想到他所谓的要事其实是一个关于鸭子的谜语。“我肥肥丑丑,我是黄色的,人们从远处就能看见我。如果你问我我在哪,我回答说:‘呱呱呱’。我边走路边拉屎,但拉得不多。我是谁?告诉我。”医生猜测是鸭嘴兽,基度示意是小鸭子。医生为谜底解不出而烦恼和基度为儿子性命揪心也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影片中词语的运用也非常好,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如那一句“早安!公主。”(Buongiorno, principessa.)这是基度急难中救出朵拉之后说的第一句话;第二次也是在情急之中,他为了躲避误戴装有鸡蛋帽子的局长大人的追赶,骑自行车撞上了朵拉;第三次是在广场上。前三次都是不期而遇,而他脱口而出,后来,则有的是他的精心策划。这是他热情洋溢性格的流露,也是他深切爱情和坚定信心的表达。正是他在不多场合重复这句话,使它成为打开美人心扉的敲门砖,最后,他也是凭借这句写在庆祝蛋糕上话语,直接让朵拉同意骑上他的白马远走高飞。婚后,他也仍然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以致于他儿子约书亚也能够在捉迷藏游戏中把它献给自己的母亲。最后一声“早安,公主!”是他冒死在集中营的广播中喊出的,此时,朵拉正在死去人们的衣服中正看是否有儿子的,她几乎不抱希望了。这突然从天上传来的声音,就像一束阳光瞬间照亮温暖了她冰凉的心……

  电影也同样表现了朵拉的纯洁善良和对丈夫儿子奋不顾身的爱。她是纯正的意大利人,而且有良好的家世。她却不慕荣华,而甘愿与基度过平凡的生活。原来出门坐豪华轿车还嫌没人打伞接到车门口,后来抱着儿子坐丈夫的自行车也其乐融融。特别难能可贵的是,当残酷的迫害到来时,她本来可以因她的血统身份而豁免,但她却毅然让德国军官把已经开动的火车叫停,自己毅然走了上去,要与丈夫儿子共患难。危难时,不离不弃,这才是真正的爱。而人间的景象多半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影片对其他人物着墨不多,但寥寥数笔也令人印象深刻,如基度开酒店的叔叔。他谆谆教导基度如何做好侍应:“鞠躬要像向日葵,鞠得太低的向日葵已经枯死。你是侍应,不是下人。服务需要高度艺术。上帝为人服务,但上帝不是下人。”他不仅言传,而且身教。在反犹风潮愈演愈烈的时候,他遭人殴打,白马被涂成绿色,还写上了“小心!犹太马”的字样,最后,他也被送进了集中营。对于这一切,他都处之泰然,没有丝毫怯懦。纳粹女看守在催促人们进洗澡间(毒气室)时不小心摔倒,他还主动扶她起来,并问她摔伤没有。这是真正人性的关怀与温暖,让心中有鬼的女看守都多少有些触动。虽然只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却是此时无声胜有声。这一举动让我们想起法国大g e命中路易十六王后临行前的优雅,她上断头台时,不小心踩着了刽子手的手,她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文明与野蛮立判。叔叔的榜样也是基度力量的源泉之一。基度的难友们没有揭破他给儿子撒的谎,而且还尽量配合他演出这场古今罕有的大戏。一般来说,在生命朝不保夕的境况之下,人的情绪应该恶劣到极点,根本无心跟孩子玩这样的游戏,更何况,这还可能给他们自身带来危险呢!他们能做到这一点,表明犹太同胞之间的互相友爱。

  上半部与下半部的转换也非常巧妙。上半部的结尾是基度骑着高头白马把心爱的公主从局长的酒宴上抢回了家,正在他找钥匙的时候,朵拉走进了满是鲜花的临近房间,基度随后也跟了进去。再接着,在同样的花屋里,走出来的却是活泼可爱的约书亚。这意味着基度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影片片名的直译是“人生是美丽的。”是啊!人生的确是美丽的。可这意味着什么呢?难到仅仅意味着心满意足,无忧无虑?花香常漫,天色长蓝?没有一点风雨?不经一丝患难?非也。风暴中的宁静才是真正的宁静,霜雪下的美丽才是真正的美丽,催逼下的平安才是真正的平安。从前有这样一个故事:有个国王集中全国优秀画家,看谁能画出一幅最宁静的画,悬以重赏。国王从参选画作中找出两幅,决定从中最后选择。其中一幅画的是一个平静的湖,湖面如镜,倒映出周围的群山,点缀着如絮白云。另一幅画也有山,但都是崎岖和光秃的山,上面是愤怒的天空,下着大雨,雷电交加,山边翻腾着瀑布,看来一点都不平静。当国王靠近看时,看到瀑布后有一细小的树丛,上有一鸟巢,雌鸟安坐在巢里。国王选择了后者,并解释道:“平静并不等于一个完全没有困难和辛劳的地方,而是在那一切的纷乱中间,心中仍然宁静,这才是宁静的真正意义。”

  耶稣在上十字架的前一夜,对门徒们说:“我留下平安给你们,我将我的平安赐给你们。我所赐的,不像世人所赐的。你们心里不要忧愁,也不要胆怯。”(《约翰福音》第14章第27节)“我将这些事告诉你们,是要叫你们在我里面有平安。在世上你们有苦难。但你们可以放心,我已经胜了世界。”(《约翰福音》第16章第33节)保罗也叮嘱众人:“神所赐出人意外的平安,必在基督耶稣里,保守你们的心怀意念。”(《腓立比书》第4章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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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石衡潭,本站作者。1963年出生于湖南长沙,北京大学哲学博士,美国伯克利大学访问学者,香港第三十届汤清基督教文艺奖得主,超星数字图书馆“名师讲坛”讲员,现在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从事基督教研究,副研究员。曾经在《世界宗教研究》、《哲学门》、《文化中国》等海内外学术刊物上发表专业论文、译文和在出版社出版专著共计三百余万字。主要著译有:《电影之于人生》(著作,山东画报出版社,2008年,获第三十届汤清基督教文艺奖),《电影之于人生二集》(著作,山东画报出版社,2010年),《东风破——论语之另类解读》(著作,山东画报出版,2009年),《自由与创造:别尔嘉耶夫宗教哲学导论》(著作,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1年);《光影中的信望爱》(著作,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13年),《论语遇上圣经》(著作,世界图书出版公司,2014年);《城邦:从古希腊到当代》(译著,山东画报出版社,2007年,入选《中华读书报》2007年“图书100佳”,排第十六位),《自由精神哲学》(译著,上海三联出版社,2009)。 石衡潭博士所作的“透过电影看人生”、“影视之于人生”与“《论语》《圣经》对读”系列讲座已经在海内外进行三百多场,进入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复旦大学、香港中文大学、香港建道神学院、台湾中央大学、台湾中原大学、美国普世丰盛神学院巴黎分院、马来西亚圣经神学院、沙巴神学院、金陵神学院、江苏神学院、中国油画院、南方航空公司等著名学府与单位,并受到中国教育报、中国国际广播电台、山东电视台、《环球时报》英文版、《天风》杂志、香港良友电台、美国《侨报》、马来西亚《亚洲时报》等海内外媒体的大力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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